敏芝早已喪偶,所以她絕不是第一次感到消沉失落;那跌到谷底的滋味是那麼熟悉,濃濃地,一夕間歸零的一無所有,是她眼睜睜看著苦心經營十幾年的莊園,在風雨中頃刻倒塌,逐漸沒入土石流中揚長而去。就像當年看著發生意外的先生,在急救中停止呼吸,敏芝認為這一次神站在她這邊,帶走他,好讓自己喘一口氣。


 


她不當莊園老闆娘後生活陷入困境,即使受雇旅遊山莊掌廚的那些年,仍是無盡悠悠的怨嘆深鎖,那稠密的荷爾蒙酸性反應,鐵定跟著五臟六腑血液循環不已,而終致免疫力系統失調、甲狀腺亢進、過敏。


 



 


她自認為該嚐的人間疾苦都嚐過了,但是老天爺還沒打算放過她,尤其是今天,當她從打烊的小吃店回到租來的住處時,她差點當場昏厥!在第一時間她打手機給正在K歌的兒子,邊說邊衝進臥室,她將兩年來的積蓄藏在天花板的夾層裡,這是她生命最後的兩個願望,繼創業後的購屋計畫之積蓄。


「死惡魔鬼,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?憑什麼你會知道我藏在天花板,老天爺,為什麼祢幫他偷盜,卻不幫我阻止他,這是什麼世界、什麼世界…!嗚…」


她捲曲在地哭得死去活來,摔在地上的手機響了半天,當她回神的霎那,忽然靈光閃現,她知道是兒子打來的,伸手去抓。


「告訴我,為什麼這樣做?….不要再騙我,你們父子已經折磨我一輩子了…馬上給我回來!」


 


敏芝的世界再度陷入末日,她對傷痛的感覺並沒有免疫,只有雪上加霜,如滾雪球般對她鋪天蓋地襲捲而來,每一次都如此刻骨銘心,痛徹心扉。


兒子並沒有回來,淚水溼透一張油膩的臉龐,近視眼鏡鏡片上起了一層霧,她癱軟在一張斷了三條編織膠線的海灘椅上,有氣無力地嗚咽抽蓄著。


她問自己:「妳還存在嗎?」


「好像是吧。」心中有個回音


「妳怎麼還有臉活著?」


「因為我還在呼吸。」


「只有呼吸能做什麼?」


「不然你叫我怎麼辦?」


「妳去死啊!」


「嗯!這的確是個好主意,可以考慮看看。」


「不!不行,我不甘心,我想知道這一切問題的答案,為什麼一堆麻煩找上我?」


「因為妳不只天生命苦,還拼命跳入火坑,冥頑不靈自以為是。」


「你閉嘴,兩年前山莊的女房客為我解塔羅牌時告訴我,不管我發生什麼事,都是投胎前就設定好的生命功課,我想搞清楚為什麼我會夭壽他媽的白痴加蠢蛋,選擇讓自己一再走投無路?」


「江湖術士的胡言亂語,你也太好騙了。」


「如果是自找的,我似乎是自不量力,但是,有沒有可能是我聽過的一句話:你遇見多大的困難,就代表你有多少能耐。這不是我第一次感到世界末日,但是我真的不甘心為什麼又是我!」


 



 


張開模糊的淚眼,敏芝一骨碌掙扎出凹陷的海灘椅,撲通一跪,她記起來那位房客曾經對她說,你可以求神,也可以信靠祂,當你徬徨無依時。


她跪在床邊,面向床又覺不妥,轉身背對,雙手合掌,閉上眼睛。


這時她卻腦中一片空白,不知該向神說什麼,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,喃喃自語起來。


「我是可憐的敏芝,白活了五十年,沒有一天成功過、快樂過,從小到老我有一大堆夢想都沒實現,不然就是被毀滅。如果我註定要受這麼多苦,至少讓我知道,這個意義在哪裡?我一直很努力祢不會眼睛瞎了都沒看見吧!對不起我竟然咒罵祢,但是我真的很抓狂,這是祢對我的懲罰嗎?」


說到這裡敏芝猛一睜開眼睛,她忽然感覺好像神已經站在她跟前,她四下張望,心臟噗通噗通跳。


連個鬼影都沒有,敏芝再度閉目。


「我沒讀什麼書,但那位房客說我博學多聞,是啊!我哪一點不如人,命運要如此作弄我,神啊!祢要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啊,我們是腳踏實地的善良老百姓,在山上安分守己,如今老公沒了,房子沒了,到都市做點小生意也遭自己的親兒子假扮小偷給偷走僅有的積蓄,祢乾脆讓我被車子撞死算了…..


敏芝再度猛然張開眼睛,因為她覺得有人從身旁快速擦身而過,凌亂的臥室只有她一人,她怯怯地躡著腳走向窄不拉嘰的客廳,赫然發現一個陌生的上身背影,坐在角落面向門口的椅子上,一道白白的輕煙往上飄。


 



 


「你….你是誰?你怎麼可以隨便闖進來!」


敏芝像觸電般一陣驚懾刺麻,腎上腺素飆高,整個人僵住了。


時間彷彿凝結在永恆般,空氣凍結在深秋的寒意裡。


飄起的輕煙透著昏黃的燈光,更顯撲朔迷離,除了那道煙,一切都靜止了。


「你想幹什麼?我要報警了….


敏芝兩手按住胸口,身體貼著牆慢慢移動僵硬的雙腳,她漸漸看到闖入者的側面輪廓,一個看起來蒼老卻精神奕奕的男人,他微禿的前額泛著光,象牙煙斗在他嘴裡吸出一星點紅光。敏芝看不出來他一身裝扮屬於哪個年代,鬆垮的棉布長褲,配了一件格子襯衫,背心緊緊地包裹著壯闊的胸肌,敏芝在心中嗤之以鼻地唸著:


「不三不四!」


「不可輕易妄下評斷!」


男人一開口,敏芝嚇一大跳,把胸口抓得更緊,再也沒有勇氣移到正面看他。


「你讀出我的心,趕快光明正大告訴我你是誰?」


「是妳請我來的,我來看看妳這一生的豐功偉業。」


「你…..你偷聽我的禱告?你是….不!不可能,你是我老公變的鬼嗎?請你不要嚇我,我已經夠可憐了。」


「你什麼都願意相信,就是不信有神。」


「可是你看起來人模人樣,我沒聽說神長這樣。」


「神可以是各種長相,而且無所不在,因為妳問了個好問題,我想要親口回答妳,我不長這樣,難道要我打扮成觀世音菩薩,或長了一對翅膀的天使,妳不覺得這樣比較符合妳房子裡面的佈景嗎?哈哈!」


敏芝推推眼鏡,又把它拿下來抓起衣角擦拭一番再戴上去。


 



 


 


重新戴上眼鏡的敏芝彷彿重整旗鼓一般,壯大了膽,她慢慢移到不速之客的左前方,定定看著他。


「妳可以稱呼我長老或天父,如果妳不習慣這種禮儀就算了。」


長老總算偏過頭來望著她,此時,敏芝才驚覺自己一身狼狽,她又羞又憤地低下頭,卻悲從中來,雙腳一軟,整個人像消氣的娃娃般癱軟在地上,雙手掩臉低聲啜泣。


「不管你是誰,我現在已經無親無故,走投無路,我的父親母親啊!你們當初何必生下我在人間丟人現眼,我有什麼資格再活下去…..


「妳這樣詮釋妳的人生對自己和父母都不公平。」


天父換了個姿勢,將兩手臂彎擱在大腿上。


「老天爺對待我才是不仁不義,祂就是祢對不對?」


敏芝抬起頭,好像找到了標靶,振奮起來。


「讓我好好問問你,希望你不要拐彎抹角,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,也不在乎你看不起我了。你會接受我的詢問嗎?」


「妳現在就像一匹脫韁的馬,可能不按牌理出牌,但是我會耐著性子,聽妳的審問,來吧,放馬過來,這是你們人類喜歡的方式。」


敏芝勉強著站起身,搖搖晃晃的坐到長老右前方的椅子上,背部枕了一個抱枕。從這個角度敏芝更清楚看到長老的臉,但是總感覺有層迷濛的霧氣橫在當中。長老已經熄滅煙斗把玩著,等待她發出攻擊。


 


「請老實告訴我,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嗎?」


「如果不是,那妳真的是太倒楣了。妳希望妳只是倒楣嗎?」


「如果只是倒楣,那我所有的不甘心要向誰討報?我會恨死這一切,恨死所有對不起我的人和事,尤其是祢,老天爺!」


「很好,妳的腦筋還算清楚,冤有頭債有主。可惜不是妳所想的,妳選擇經歷這一切,這是妳給自己定好的功課,其他人,妳的靈魂家族只是配合妳的演出,目的都是為了共同促成妳完成功課。」


「祢說我選擇那個出生的家庭,讓父母冷落我,打壓我,不讓我朝夢想前進!」


「沒錯!」


「為什麼?」


「因為妳選擇體驗匱乏與平凡,妳想掙脫纏繞妳生生世世的自命不凡和自以為是,所以這一世妳勇敢地將自己打入冷宮,果然妳和父母都成功演出這樣的糾結,


只是妳沒有看清真相,還抑鬱不得志地怨天尤人。如果妳穿越現實扮演腳色的幻象,接納自己的平凡,順服當下所是,而不要整天拿英語招搖「活在當下」,自以為飽學多聞,妳的心至少會平靜一半。」


「好吧!祢真的是天父,如來佛,一切都逃不過祢的掌心。那為什麼我要選擇一個混蛋當老公,讓他折磨我,糟蹋我?」


「妳利用他來當妳的一面鏡子,投胎前你們是靈魂伴侶,累世以來都互相成就,藉著親密的家庭組合,不斷在學習各種生命課題。」


「我那死老公是我的一面鏡子,那我豈不是和他一樣是個混蛋!」


「壞消息--正是如此,這種組合往往朝負面的人生體驗發展,你們已經愛恨情仇纏鬥不已好幾世。」


「不對不對,現在他走了,我的功課沒有他如何完成?這是什麼法則,沒道理嘛!」


「他先走也是你們事先彼此的承諾,他只陪你走到那裡,不管怎樣,妳只要心存理解和感激,而不要悔恨終身,小心輪迴會捲土重來,繼續前一世沒完成的功課。」


「這是冤親債主的因果報應嗎?」


「不是,你們都是親愛的靈魂家族,只是藉著因果法則演出人生的學習劇碼,被你恨之入骨的人,也是妳最要好的靈魂夥伴,他願意配合妳演出那個渾球腳色,當妳終於看透這些真相,輪迴的繩索就解開,妳們就會一起解脫。」


「可是土石流沖走我的房子,這又是和誰承諾了什麼學習課題呢?」


「問得好,我時時刻刻都在期待人們問出好問題,而不是只有一味地壓抑,扭曲!你永遠不懂你靈魂的選擇,當妳一再體驗一無所有,就表示妳的生命功課就在這裡,妳必須接受一無所有背後的教導,而不是被一無所有打敗,一旦你看穿,一無所有就不會再來糾纏妳,妳的人生便開始新的劇本。」


「我只是個平凡人,怎麼可能會選這麼難的功課為難自己?」


人們所碰到的難題,一定是他可以承受的,妳不是妳所認識的妳,表面上妳是個凡人,但是人們永遠不懂靈魂自我的選擇,唯有你可以聽從內在的選擇時,你才會開始真正的了解。」


「我已經六神無主,如果你真的那麼厲害無所不知,請你告訴我,現在我該怎麼辦?不要說大道理,說清楚講明白吧!」


 


什麼都不必做,不要惱怒、不要咒罵、不要悲傷、不要放棄!」


「最好是啦!我又不是神!」


「誰說妳不是?」長老的聲音如此篤定、親切、慈愛,直截憾動敏芝的心門。


敏芝愣住,眼睛直直瞪著眼前的人。


「人為什麼要生,又為什麼要死,為什麼要不斷經歷許多的愛恨情仇、悲歡離合?你們都是神的種子,播種在人間演出一世又一世的生命故事,把學習的功課都學成了,結束輪迴後回到父神母神的源頭。可是你們一投胎就馬上忘記自己真正的身分和目的,在人生舞台上賣力演出,盡情歡笑和哭鬧。雖然如此,父神母神仍然對你們耐著性子,抱持無比的愛,等候你們覺醒的一天,回到天國,回到天國不代表死亡,而是在人間找到天堂!」


 


長老深邃的雙眼凝視著敏芝,等候她的回應,但是敏芝還是一臉茫然地垂著眼皮。


「這是個契機你知道嗎?當你一無所有,就是來到你的點,生命要開啟另一扇門的點,這是你投胎時劇本中的轉折點,你將在這裡大澈大悟人生不過是一場戲,接下來你必須單獨走一條不再渴求別人給予的道路,你要成為自己的造物主,從一個平靜的心靈開始,去創造出本性豐盛圓滿的妳。」


忽然敏芝閃過一抹靈光,脫口而出:


「不再渴求別人的給予…我一輩子都在渴求從別人身上獲得什麼,親情、愛情、友情,但是從沒有一樣圓滿,因為我渴求給予,所以這輩子才會活在看別人的臉色中過活。我是誰?我從來沒有自己,我從來不是自己,我懂了,「我」從來沒有活過,你要我開始為自己創造我要活的人生,是這個意思嗎?」


 


長老雙手鼓掌哈哈大笑!忽然間緊裹的背心三顆鈕釦同時爆開,格子襯衫鬆了開來,敏芝覺得眼前的神簡直是個小丑,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來!兩個人東倒西歪的身軀和凌亂的房間,共同譜出一首和諧又滑稽的曲調,那笑聲就像交響樂的變奏,只是敏芝不知道長老早已消失,留下餘音饒樑。然而當她發現時,她一點都不驚異,也不在乎。


 



 


這是我認識敏芝的地方,


那天下午她在休息時間本想邀我去朋友那裡喝咖啡,


我婉拒,因為那天認識她就夠了!


一天她為我煮了豐盛的一桌午餐,


那天晚上我們在山莊的花園中散步,她告訴我她的故事,


我們站在那株銀光閃耀的燈樹下。


 


 


後記:故事主角是寶媽的流浪A計畫中遇到的真實人物改編,已經在檔案裡躺三個月了,早已遺忘,忽然就出現了,一切都是安排,絕非偶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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